| |
| |
一 "楼下的后面有一片花圃,用有刺的铁丝拦着,我因为要看它有怎样的拦阻力,前几天跳了一回试试。跳出了,但那刺果然有效,给了我两个小伤,一股上,一膝旁,可是并不深,至多不过一分。这是下午的事,晚上就痊愈了,一点没有什么。恐怕这事会招到诰诫,但这是因为知道没有什么危险,所以试试的,倘觉可虑,就很谨慎。例如,这里颇多小蛇,常见被打死着,颚部多不膨大,大抵是没有什么毒的,但到天暗,我便不到草地上走,连夜间小解也不下楼去了,就用磁的睡壶装着,看夜半无人时,即从窗口泼下去。" 写到这儿,鲁迅将手头的一小截烟狠吸几口,掐灭在烟灰缸里。随后,他搁下手中的毛笔,缓缓地踱到窗前,凝眸肃立着。这是厦门大学集美楼二楼西边的第二间屋子,楼下是校图书馆阅览室。此刻,广袤的南国海岛之夜正伫立于窗户外,似乎带着某种幸灾乐祸的邪恶意味,和身材矮小的鲁迅对视着,幽邃静穆地对视着。呼呼作响的南中国海风强劲有力、节奏鲜明地吹来,和着咸湿湿的海涛声,送来一阵阵呐喊般的声响,气势昂奋,催人振奋。但是,鲁迅清醒地意识到,这股气势实际上是虚张声势,纯属骗人的假象。在这个远离中国文化中心、言语不通、生活极其不便的闽南荒僻海岛上,谁也不需要他昂奋的"呐喊"。至于此刻他的"彷徨",自然令远在北京的他的敌手们拍手称快,他身边的同事却只是袖手观瞧,一副"事不关己,高高挂起"的冷漠神情。无论是鲁迅的"呐喊"抑或"彷徨",众人一概漠然以对,无论是厦大校方还是他所谓的同事。仿佛一位能征惯战的勇士,他手持长戟正思忖着该给哪个敌将以致命一击呢,却蓦然发现:整个敌阵——连敌将在内——顷刻之间化为乌有了,独有他一人屹立于广漠的旷野,孤独且傲岸。于是,他高举的手臂因举得过久而渐渐酸疼,最终不得不尴尬地垂落下来;长戟弃置于丛莽间,发出"当啷"一声脆响,震荡着沉默的空气。但是短暂的震荡过后,复归于死一般的沉闷。 寂寞啊寂寞!战士的寂寞…… 蓦地,鲁迅感觉自己的膀胱里颇有些尿意,他不想久久憋着,于是走到自己床前,弯下腰去掀起床单,取了藏在床底下的磁睡壶——那是校方给单身教师配备的——站着撩衣小解。伴随一阵"橐橐橐橐橐……"的声响,一股浊黄的尿液从尿管里急喷出来,直射入磁睡壶的圆形壶口,尿液激起些许星沫子,溅到他的??子上;一股浓郁的尿骚味儿钻入他的鼻孔,鼻腔的毛细血管给刺激得直痒痒,几乎迫使他要打喷嚏了。鲁迅屏住呼吸,骤然打了个激灵。他从容地探出一指,将软嗒嗒的??子轻轻撩拨几下,将龟头上沾着的些许尿滴甩落在磨砖地板上,又将??子小心翼翼地送入裆内,随后系好裤带。待收拾利索后,鲁迅端着沉甸甸的磁睡壶走到窗户底下。他打开了纱窗。霎时间,成群的秋蚊趋光而入,呼地扑到他的脸上,有的撞在他高凸的硬额上,丁丁丁,给撞了个晕头转向;有的慌乱地扇动翅翼,嘤嘤嗡嗡,满室缭绕个不休。他不禁蹙起眉头,略带愠怒地将尿液往下一泼,旋即关严了纱窗。 鲁迅将睡壶搁回原处,接着踱回书桌旁,一掀袍襟,坦然落座。提起那管"金不换"毛笔,在砚台里蘸一蘸,他继续写自己的情书: "这虽然近于无赖,但学校的设备如此不完全,我也只得如此。" 就这样,通过他对恋人许广平的娓娓倾诉,我们体验到了鲁迅先生在厦门大学的孤独。 二 "此地背山面海,风景佳绝,白天虽暖——约八十七八度——夜却凉。四面几无人家,离市面约十里,要静养倒好的。" "我新近想到了一句话,可以形容这学校的,是‘硬将一排洋楼,摆在荒岛的海边上’。然而虽是这样的地方,人物却各式俱有,正如一滴水,用显微镜看,也是一个大世界。其中有一班‘妾妇’们,上面已经说过了。还有希望得爱,以九元一盒的糖果恭送女教员和老外国教授;有和著名的美人结婚,三月复离的青年教授;有以异性为玩艺儿,每年一定和一个人往来,先引之而终弃之的密斯先生;有打听糖果所在,群往吃之的无耻之徒……。世事大概差不多,地的繁华和荒僻,人的多少,都没有多大关系。" 向晚,霞光满天,鲁迅独自来到厦大海滩,静静地散步,遐思。海风劲吹,浊浪翻滚,海鸥矫翼上下翻飞,翅膀上镀了层耀眼的金色。一艘艘渔船来来往往,鼓满了风的船帆绷成一条条弧线,线条异常遒劲有力。鲁迅时而跨前一步走到海潮线下,躬身捡起一片被海浪冲上岸来的贝壳;时而拾起一块卵石,朝海里奋力掷去。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夏布长衫,脚着一双脚地粗布力士鞋,在潮湿的沙滩上慢慢走着。咸湿的海风吹拂着他的前额,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意。远处海面上,巨大的外国轮船樯橹高耸,一隔一隔的船舱里闪射出耀眼的灯光。鲁迅凝视着其中一艘大轮船,它近乎不动地缓慢行使着,目标朝向鼓浪屿方向的轮渡码头。其中尽是些富甲江南的衮衮商贾,因惧怕国民革命军的北伐之师而举家逃避至此吧?唔,也许罢。想到这儿,他轻蔑地一笑: "哈!哈哈!……" 鲁迅哈哈笑着,独自站在沙滩上,他笑得十分爽朗,笑得十分性情,浓密的一字形唇髭随之一掀一掀地抖动起来。他知道,鼓浪屿鳞次栉比的洋房里住着的全是些富人(包括洋富人),那儿是富人的天堂。他也知道那岛上最高处岩石叫日光岩,曾是明末抗清将领郑成功水军的?t望台。当年,郑成功就是在这一带招募和训练水军,经过艰苦卓绝的奋斗而收复台湾的;至今厦大校园里还留有演武场遗址和城墙残段。 ——是的,我要汲取郑成功的奋斗精神! ——应牢记着:我并不是来这儿静养的! "周先生好!" "唔,好!" 扭头一瞅,原来是两个厦大学生沿着海滩走了过来。其中一个鲁迅认识,他叫罗扬才,是厦大教育系的学生。罗扬才在厦大学生会任职,负责宣传工作,曾到他宿舍作过拜访,还受集美学校的委托,邀请他去作过一次演讲。罗扬才矮矮的个头,敦实的身材,浓眉细眼,他操着带广东腔的普通话,满脸带笑说: "周先生,您看厦大风景多好呀!" "是的,很好!" "请问周先生:这么好的海滨风景,难道没有激发您的创作灵感吗?"另一个学生笑问。 鲁迅抬手抹了抹他的唇髭,呵呵笑将起来。他的笑声十分响朗。略顿一顿,他意味深长地感慨道: "在日本留学期间,我惯看海滨风景,对于这些,我自恨并无敏感,一向是很隔膜的。但是,对于厦大演武场东北和西南两端那些城墙残段,我倒是很有感触的呢。" "哦?"罗扬才一听这话,兴趣陡生,"请问周先生,您有些什么感触呢?" "一想到除了台湾,这厦门乃是满清入关以后我们中国的最后亡的地方,委实觉得可喜可悲。是呵,可喜又可悲!" 闻听周先生这番话,两位学子皆深有感触地点点头。一个昔日抵抗外敌入侵的光荣的所在,而今却沦为"外国通商口岸"之一,这让二位青年学子还能说什么呢? "在郑成功身上,蕴藏着一种以血荐轩辕的精神。这种硬骨头精神,当今实在是太可贵了!"鲁迅喃喃着,同时将目光转向浩瀚的大海。"是的,实在是太可贵了!" 又聊了一会儿,鲁迅和他们道别。随后,他揣着拾来的几片贝壳,缓步踱回自己的住所。鲁迅用钢精锅在酒精炉上煮面条,就着牛肉罐头吃,草草地用过一顿味道寡淡的晚餐,又啖吃了几颗龙眼。略加休息后,他便操起毛笔,继续白天没写完的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创作。 "三味书屋后面也有一个园,"鲁迅端直了自己的身板,一笔一划地写道,"虽然小,但在那里也可以爬上花坛去折腊梅花,在地上或桂花树上寻蝉蜕。最好的工作是捉了苍蝇喂蚂蚁,静悄悄地没有声音。然而同窗们到园里的太多,太久,可就不——" 正想往下写"行"呢,蓦然门外走廊上响起踢踢踏踏的步履声,伴着嘻嘻哈哈的说笑声;紧接着,笃笃笃笃的敲门声就响起在他的房门上。鲁迅微蹙起眉头,暗自轻喟一口气。无奈何,只得搁下毛笔,将书桌草草收拾一下,起身过去开门。他知道,这是厦大"泱泱社"的几个文学青年捧着自己文笔稚嫩的稿件,向厦大国学院的周树人教授登门请教来了,或者说,请名满中华的中国新文学运动主将鲁迅为他们打杂,帮他们改稿。 待忙完这一桩琐事,鲁迅看了看桌上的钟:已经午夜了。窗外虫吟唧唧,在寂静的深夜,听得格外清晰。蚊虫撞在窗玻璃上,发出丁丁的声响。海风鼓浪的声响隐隐传递过来,一波接递一波,伴随着毗邻的南普陀寺里传出的悠扬的诵经声。他呷口浓茶,取出睡壶又尿了一大泡,照例开窗往下哗地一泼。随后,复又坐在书桌旁,提笔给远在广州的恋人许广平写信: "我先前在北京为文学青年打杂,耗去生命不少,自己是知道的。但到这里,又有几个学生办了一种月刊,叫作《波艇》,我却仍然去打杂。这也还是上文所说,不能因为遇见几个坏人,便将人们都作坏人看的意思。" 写到这里,鲁迅搁下笔,揉了揉发涩犯困的倦眼,复又端起杯子咕咚一口,将杯里的残茶一饮而尽。 三 何去何从呢?今后,我是一边继续教书一边从事文学创作呢,还是放弃前者而专事后者呢? 鲁迅抽着烟,在窗前徘徊着,思量着。 这两件事情,在他的心目中是势不两立的:作文要热情,教书要冷静。兼做两样的,倘不认真,便两面都油滑浅薄,倘都认真,则一时使热血沸腾,一时使心平气和,精神便不胜疲惫,结果也还是两面都不讨好。看外国,兼做教授的文学家,是从来很少的。 窗户半开,夜星昏沉。鲁迅伫立在宿舍的窗户前,任凭凉冷的冬日海风丝丝绺绺地吹刮进来,将帘子掀起老高。他缓缓地吸着烟卷,凝眸思忖着。辞去厦门大学国学院的教职,改赴广州中山大学中文系任教,这个决定他已然下了,无可更改;但是,他心头仍然存有疑虑,疑虑重重。浓重的烟雾在不大的房间里缭绕着,弥漫开,恰似萦绕在他心头的重重疑虑。正如不久前在致许广平的一封信中所说:"厦门当然难以久留,此外也无处可走,实在有些焦虑。" 想到来厦大后的近四个月里,自己给远在广州的许广平一封接一封地写信,不住地发牢骚,他不禁苦笑。苦笑之后,是摇头。鲁迅舒出一口闷气,喟叹一声: "唉!……" 之所以不断地写信,是因为他的心境实在是太孤独,太苦闷。他心头有太多的苦闷需要倾诉,有太多的牢骚需要泄发。语言不通、生活不便、信息闭塞和授课任务繁剧且不必说,"惟校长之喜怒是伺"的教授们在散布中伤他的流言,校方一次次地催问他的近期学术计划和年底有何成果发表,徒耗光阴的应酬简直没完没了:每周四例行的纪念周会,校内校外的演讲,教授恳亲会,给文学青年的打杂,招待马寅初博士的到访,赴南普陀寺会见太虚法师,言语无趣的同事们随时推门而入找他闲扯些无聊的话题……这些都在逐渐蚕食着他壮盛的生命,让他感觉腻不胜腻,烦不胜腻烦。我今年四十六岁,他默默地心说,这种无谓的消耗,今后是再不能做了。虽然许广平在回信中安慰他说,你在厦大受到学生们的热烈欢迎,这足以自慰。但是,鲁迅并不这样看。他觉得厦大实在是死气沉沉,也不能改革。厦大的学生太沉静,虽说四年前闹过一次学潮,激烈的都出走,在上海另立大夏大学了;对于自己所教的这些学生,他不大敢有希望,觉得其中特出者很少,或者竟没有。 不过,既然厦大呆不下去,难道中大就能长久安身么? 这个问题,实在让他回答不了。问题的关键在于:他实在厌倦了当大学老师。 烟卷将他的手指头灼了一下,鲁迅这才意识到:不知不觉地,他又吸完一支闷烟。他赶紧将烟头掷到窗外,然后走到书桌前,搦起湘管,蘸了蘸墨,给许广平继续写信。 "我决计要走了,"他写道,"但我不想以这件事为口实,且仍以学期之类作一结束。至于到哪里去,一时也难定,总之无论如何,年假中我必到广州走一遭,即使无?n饭吃,厦门也决不住下去的了。又我近来忽然对于做教员发生厌恶,于学生也不愿意亲近起来,接见这里的学生时,自己觉得很不热心,不诚恳。" 写到这儿,鲁迅喝了一大口酽茶。还想往下写呢,蓦地,他感觉膀胱里有了些尿意,于是走到自己床前,弯下腰去掀起床单,取出那个磁睡壶,又尿了骚骚的一大泡。鲁迅端起磁睡壶,步态优容地踱到窗户前,轻轻地打开纱窗,想也不想便往下使劲一泼: ——哗!!! 孰料,这一举动惊扰了花圃里大王棕榈树下一对幽会的情侣。那位男学生拽着女学生的手拔腿便跑,同时嘴里惊呼道: "不好!快闪开!鲁迅先生又在往楼下泼尿啦!"
[本帖最后由 etre 于 2006-11-22 09:58 编辑]
|
|